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赭柏陶菊趣 品诗雕龙真

      79年夏,我坐了一次由峰顶到谷底的过山车,先是学校通知我高考分数是全市第一、文科全省前二十,我与家人兴奋了许多日。但是,文革十年早已结束了中学生戴眼镜的历史,像我这样戴一千多度眼镜者,在他人看来近乎残疾。体检医生非常认真,在体检表上填了一大堆不适宜录取的专业,体检结论也是“视觉有障碍”。结果在录取时,我填报的所有院校都不接受。最后,还是安徽师大经校办会议讨论才把我作为特例收下。虽然校报报道了我这位高分新生,并也引起了同学的关注,但我仍有“落榜”的郁闷。在系开学典礼上,祖保泉先生作为系主任讲话,他一上来就说,一所大学不管他的名气如何,最重要的还是要看上课教师与图书馆的质量,图书馆是不说话的教授,那里有世界上最伟大的教授全天候地等着你去受教。接着他历数本系在民国时代的刘文典、郁达夫等名人,细叙宛敏灏、张涤华这些名教授的学术影响以及本校藏书量在全国高校排名靠前之事,时时流露出对于本校的自豪感。几天后,他通知我去办公室谈话,说:你不要因为没有进名校而气馁,我们系里也会教出不亚于北大的人才,比如刘学锴老师原来就是北大教师,孙文光、余恕诚老师就一直在我们系里,对他们的学术成就北大教授都是承认的。祖先生的两次讲话,很快扫除了我入学之初的种种不快,也在内心油然升起了作为一名安师大中文系学生的自信心与自豪感。
  大三时,祖先生给我们开 《文心雕龙选读》,他的字很漂亮,每次课后,很多同学围在黑板前欣赏他的书法作品。在讲读时,往往为一个字从郑玄一直讲到段玉裁,他解 《序志》“饰羽尚画,文绣鞶帨”时,随手在黑板上抄写了萧统的 《锦带书十二启》中《姑洗三月》,未加标点,说:谁要是能马上标点断句、解释翻译,研究生入学免试。我还旁听过他给七八级开的 《文心雕龙选读》 课,留下的课程作业就是让学生在周振甫与牟世金的选注本中找问题。这些都让我真真切切体会到古人所说的“读书首要识字”一语的份量。有一次,我曾与刘学锴老师谈论安师大中文教学的特色,他认为注重文本的理解,应是其中一大特点,我想这一特色的形成与祖先生的教学影响当有一定的关系。他在讲到 《辨骚》 篇时,他花了很长时间辨析了当时流行的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两个概念与中国古典诗歌及刘勰思想不合之处,还说明五十年代在周扬主持的北大毕达科夫美学班里关于这两个概念引发的争议。现在想来,这可能是祖先生当时正在研究的一个课题,也是他一直思考的一个问题。这些问题看似离本科生知识层次有点远,但是这种讨论可以一下将学生的思维带入到学术前沿,大大提升了学生的学术境界。有一次,他看到我座位上摆着他的 《司空图二十四诗品解说》 与郭绍虞的 《诗品集解》 两书,问我:从两书比较中,体会到了什么吗?我说:我没有比较,我是先看郭书,后来发现很多地方不太懂才找你这本来看。他笑着说:这么说,我的书还是有用的。然后,我问了他“若醯非不酸也,止於酸而已。若鹾非不咸也,止於咸而已”中醯与鹾两字的意思,我翻开 《历代文论选》 指给他看说,各本都无解,有的直接说是醋与盐,但又不知其依据。他说:看似不是问题,认真起来还真是问题。司空图取这两个字,是取醋、盐的古字。后来,我查了 《辞源》 才知 《礼记》中有“和用醯”“盐曰碱鹾”的说法。上课前,我告诉了他,他笑着说:注书的人,有时以为很好懂不须注,但很可能就给读者留下了障碍,还有的是以为懂了其实可能还没懂,还有的是确实不懂,躲掉了。以后你们要写书一定要替读者多想想。这学期课程作业是写论文,题目自选,我就写一篇 《神思与神似》 一文,几乎用了半个学期的时间。祖先生对抄写的要求是很严格的,我的字奇丑,全系有名。所以,我对成绩完全不抱希望,但还是希望能得到先生的评价。当时有这种想法的同学很多,我就与几个同学在一天晚上去了他家。当时安师大的教授都居于二层小楼群中,小楼依山而建,一条水泥路环山而行,路边植着几棵松树,祖先生院里依墙摆放了一排菊花,雅趣郁然。在他书房里,我们的作业已被整理成几堆放在书桌上,他说他已看第二遍了,所以,他很快能找出我们的论文并当场给了评价。他称赞我有想法,能读一些旁人不看的书。当时我对中国绘画史很有兴趣,对俞剑华 《中国画论类编》 看得较多,在论文中也用了一些,这一点额外的功夫,竟然也被他注意到了。那天我们同学也见到了端庄清雅的祖师母,回来都笑着说:祖先生是品貌兼顾的,为什么对你的论文舍形取意呢?此事让我兴奋许久,作为一个学生,还有什么比得了让心仪的老师点头更开心的事呢!
       毕业时,有同学找祖先生求字,我在临行前才与几位同学到他家去要,那是一个非常凉爽的晚上,祖先生谈兴甚浓,谈到很多“文革”的事,也谈到抗战时期他在川大求学的事,说有一位先生言必称黄侃,而且说到黄侃一定是摘下眼镜毕恭毕敬。又说,现在印行的黄侃 《文心雕龙札记》 一书最早就是印发给他们的讲义。最后,他让我们把地址留下,日后再写字给我们。我当时以为先生已婉拒我们了,可等我到一所中学工作了大半学期之后,收到他一封信,里面就有他寄来的两页条幅。其中一张抄写了龚自珍诗《投宋于庭翔凤》:“游山五岳东道主,拥书百城南面王。万人丛中一握手,使我衣袖三年香。”后来,我知道祖先生一直对龚自珍诗词有兴趣,想做一个注本。这个条幅应是他这段学术思维的流露。我到重庆、南京之后,回家过往芜湖时,也曾看往过他,每次都如同又上了一次课。有一次,与朱志荣兄一起去看他,还带着他刚出版的 《文心雕龙选读》,找他签名。这本书基本内容就是印发给我们的上课讲义,读来特别亲切。他签完名之后笑着说:“你知道出书者的苦恼,不向作者索书,像一个要出书的人。”现在,我每出一书总是想起祖先生的鼓励与希望。昨天(十月五日),我们79届很多同学一同去芜湖火龙岗送走了这位九十一岁的老人,回家后面对他书写的条幅,许久不能平静,就写下如上这些话。
                                                                                                                                           2013年10月6日于复旦书馨公寓

供稿:查屏球

时间:2014-04-21 添加者:叶荣国 审核者:叶荣国 点击:5601